九州海上牧云记(《九州·海上牧云记》 | 一个西西弗斯的美丽神话)

2021-06-11 07:26 

九州海上牧云记

六月的瀚州。
苍茫大地,万物渺小。俯拍镜头下,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男人徒步穿越荒漠草原,爬过雪山,跨越险峰。开篇远景空境的宏大叙事古朴苍凉,镜头表达预示着在宇宙星命之下,人类不过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随着一个被架空的大格局玄幻世界慢慢打开,波澜壮阔的九州展现在观众面前。在沉重迟缓的叙事里,六大家族随时间轴的推动一一浮出水面,人类皇族牧云家的六皇子牧云笙(黄轩)、大将军之子穆如寒江(窦骁)和瀚州八部落的后人硕风和叶(周一围)时乖运蹇的“星命”也开始纠缠……

这是改编自今何在同名小说的网播剧《九州·海上牧云记》(以下简称《海牧》)。这部剧注定不走坦途:2015年8月开拍,2016年3月发布第一版片花,2016年5月杀青,原本预计去年年底上星播放。然而直到今年岁末才正式播出,传言被芒果台退片,只能登陆爱奇艺、优酷、腾讯三大视频网站。

但是它也算个传奇,开播第一天就拿到了8.2的豆瓣高分,随后一路走高爬到了8.3,目前回落到了8.0。仿佛坐着过山车的《海牧》褒贬不一,这部被退片的“烂剧”,坚持用自己的方式将九州的风情娓娓道来,也为“有种”的《海牧》蒙上了一层西西弗斯美丽神话的神秘色彩。

豆瓣用户打分,不同星级占比的环形图。
从图中可以看出,给这部剧打五星的人最多,占到将近40%,作为对比的是,一星的占比非常少只有不到6%。不过由于这部剧还没播完,随着剧情及时间的推进比例或许会有所变化。
网友们从《海牧》里读出了一千个“哈姆雷特”:

有人评论觉得台词中二又尴尬,就有人说“这是类似莎士比亚式长篇剖白的诗意哲学”;
有人觉得“无意义”镜头不会推动故事的发展,“剧情严重注水”,就有人赞叹这是“美感”的注水,“随便一帧就是壁纸”,这才是影视艺术品的匠心;
有人吐槽情节拖沓节奏缓慢,在其他人看来正是通过它们,让观众一步步积累起情绪走入“九州”这个世界。
一部分人眼中它的“槽点”,却又是另一部分人眼中的“亮点”。

图为豆瓣用户短评截图。

《海牧》每一帧带着自己独特的节奏,拍出了纪录片的高级感,也有了不同于市场大趋势下“流水线复制生产”的文化作品的灵韵。
它每一帧的“壁纸”带着大自然的通灵。瀚州奇观,富饶的天启城,生生不息的中州,都来自于实地取景,将新疆神奇地貌、东海之滨、日本仙居、林海雪原、唐风建筑悉数收入镜头中。

剧情开篇,因连年天象异常,瀚州寸草不生,族人民不聊生。进贡日子逐渐逼近,硕风部落首领决定带来大家离开,在富庶之地杀出一条血路,重建荣耀之名。伴随着部落一位老人的击鼓,族人不舍却决绝地烧毁了营账,拜别了自己的故土,踏上一段弱肉强食的旅程,寻找属于他们的新居住地。大仰角的拍摄角度里,透着这个部落的坚毅与为自由而战的荣光。看似闲来之笔,却也揭示了中心人物——硕风和叶的骨子里流淌的东西。

图为《海牧》截图。
剧中的节奏是慢的,却慢出了精致和意味深长。选秀女的那场戏节奏不疾不徐,将严苛的制式,少女们的美丽,深宫的压抑,权力的肃穆如同卷轴缓缓打开,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大明宫词》。
戏里,秀女等待占卜命运的挑选。骄纵的万迎蕾因为星命为凶,惨遭淘汰却不甘心,在大堂上说出诋毁星命的话。皇后脸色变了,万迎蕾知道要完,静默了。

图为《海牧》截图。
整个宫廷肃静了两秒。这两秒的安静,带着鸦雀无声的张力感,和权力笼罩的阴影。皇后蒋勤勤垂了一下眼,叫来金瓜武士,当即,打死。
被网友吐槽的节奏缓慢拖沓的“礼仪教学视频”也是将丧葬、朝拜、结义、起誓一一道来,虽然对情节的发展推动作用不大,但东方气韵中的克制、谦逊、隐而不发将观众的情绪攒到了最高点。

图为《海牧》数不胜数的行礼截图。
总结起来,《海牧》看重仪式感多于故事,注重讲述的姿态大于情节本身,可谓市场化“可复制”影视作品下的逆袭——画面唯美但情节缺失的海上牧云记显然不适合市场经济的“众乐乐”,它与全家桶式娱乐背道而驰。
在粉丝经济时代,它没有流量小生,有的只是——满眼都是戏的“演员”。
在走马观花快节奏时代,它剧情缓慢,缺少高潮,一帧一帧是清清淡淡的匠心,受众群体更小了。

图为《海牧》截图,随便一张都是壁纸。
在收视率为王时代,湖南卫视不敢接,不足为怪。
不得不说,抬高了身段,把自己看作“艺术品”的《海牧》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敢这么拍,还拍得这样熠熠生辉,知著君觉得:有种!

“九州皆笃信星相”,剧中的人物命运仿若古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
由于泄露了宙斯掳走河神之女的秘密,并且拒绝接受惩罚,绑架了死神,西西弗斯触怒了众神,被要求日复一日推石上山。巨石太沉,每每快到山顶又会滚落,前功尽弃。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每天徒劳无功、周而复始推石。
冥冥之中,剧中人物的命运也是被“星命”既定好了,但每个人都在徒劳又顽固地挣扎,背负着星命的“重石”,一步一步走向无法更改的命运。

图为《海牧》截图。
牧云笙被星命预言——若为帝王,将为祸天下;
穆如寒江被星命预言——与牧云笙短兵相接,取而代之;
硕风和叶被星命预言——是真正的铁沁,会带来鲜血与战乱;
而苏语凝也被预言——将凤仪天下,成为皇后。
周一围饰演的硕风和叶最早出场。在“还没有马背高”的年纪,他是心肠顶好的人——救起垂死的苦行僧,放过逃走的速沁女子,两次,这两次,因为他的心软意活改变了全族人的命运,父母、族人被杀害。他不得不硬起了心肠,积蓄着自己“原始的磅礴力量”,却依然无法抗拒命运的安排。

图为《海牧》截图。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在自己怀里自杀无法阻止,只能尽全力故意刺激丈人离开,希望护他周全。这个铮铮铁骨的汉子,这个流淌着王的血液的汉子,在迫害自己妻子的对手面前,跪下臣服。在他跪下的那一刻,他站了起来。

图为《海牧》截图。
这是硕风和叶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王的蜕变,这颗王者之心,在接下来还会不断受伤不断强大,最终会走向使九州生灵涂炭的疯狂。他嘶吼:“我是九州的铁沁,我是天下的王!”
黄轩饰演的牧云笙从小知道自己的不同。他可以望着寒江,语气稀松平常道,世人害怕他,憎恨他,认为他不祥。

图为《海牧》截图。
他半人半魅的血统,始终在抗争,在亦正亦邪中抗争,在坚守自我和屈从心魔间抗争。他也挣扎徘徊,在自己纯良与邪恶两面性的交锋中寻求一线生机。

图为《海牧》截图,一正一邪的两个“牧云笙”对话。
牧云笙参透了世上万物都由微尘组成,而后却被悠游魅控制失了神志。他不断试图逃脱命运的枷锁,无心权利却又无奈被推上权利的顶端。只能在大殿上醉酒悲壮舞剑:“亲者为仇,爱人相杀,当局者明知是戏却不下台,旁观者心中暗笑却盼着登场,这就是皇家,这就是帝王!”深知自己逃至天涯海角也难逃宿命,牧云笙发誓要找寻并消灭这股命定着他们要血洗天下的邪恶力量。

图为《海牧》截图。
窦骁饰演的穆如寒江出生时因为星命为端朝下一任帝王,为维持天下太平,父亲穆如槊将其遗弃。

图为《海牧》截图。
艰难环境下成长的他好勇斗狠,却依然阳光仗义,他站在古木丛林里,心中痛惜硕风部的无辜惨死,看着他的父亲,他说:“穆如槊,我本以为你是英雄,没想到你只是藏在谎言里的懦夫。你守护的根本不是世间秩序,而是你手中的权杖罢了。”那个瞬间,对家族冷漠的不满,对被抛弃的身世的介怀,对秩序和生命的守护,矛盾下的他孤胆傲气却有隐忍和张力。
图为《海牧》截图。
史诗般的悲剧中,每个人的“星命”都已写上生死簿,他们却愿意看似“荒诞”地与宿命抗衡,这才是他们存在的意义,这也为整部剧铺上了苍凉的底色。张爱玲说,“壮烈只有力,没有美,似乎缺少人性。悲壮则如大红大绿的配色,是一种强烈的对照。但它的刺激性还是大于启发性。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昧,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参差的对照间,人物的苍凉感有了更深长的回味。

原著作者今何在说:“《海上牧云记》里,所有人一出生,星命就已经被算好,他们避无可避,一世都要与命相抗争。”
这或许才是这部剧的精神内核,是我们每个人都要直面的人生终极问题。
就像西西弗斯推石上山一样,明明知道推石头上山这事是荒诞的,人生就是荒诞地不停地推石上山,生命轨迹是既定的。

图为古希腊神话西西弗斯。
但是,更荒诞的事情是我们在需要不断地在与荒诞的命运相抗衡的过程中完成自我确认,找寻自己的价值和意义。如果一个人不推石头了,那又用什么来说明他的存在呢?
如果牧云笙不在善与恶、是与非之间挣扎体现多重人格,如果寒江年幼没有被家族抛弃,之后未曾遇见命定皇后“苏语凝”,没有与牧云笙命运交织,如果狼一般的硕风和叶没有惨遭灭族,痛失爱人立誓复仇成为“铁沁之王”,那么,人物的命运如何发展呢?唾手可得的圆满是大家想要的结局吗?

图为剧中三个中心人物,从左到右分别为牧云笙、穆如寒江和硕风和叶。
加缪说有两种人:一种人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就是荒诞,而生活在荒诞中;另一种知道自己的生活就是荒诞,但仍然推石头上山,哪一种更像悲剧呢?加缪认为前一种人更加悲剧。因为他的荒诞甚至不属于他自己;而后一种人,西西弗斯,虽然他的命运也是荒诞,他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但他因推石头而存在,他的命运属于他自己,他的石头也是他的事情。
剧中人也是,他们无往不在“星命”的枷锁里,但是却支配了自己的荒诞,并在苦难中找到了生的力量。这块巨石是悲惨的源泉,但也可能是撬动幸福命运的支点,因此我们可以认为他,他们,都是幸福的。

图为《海牧》截图。
由此推断,这部被退片依然坚持讲自己的故事的“烂剧”,有种!和里面不断反抗“星命”的剧中人,选择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有种!他们可能,也都是幸福的吧。
就凭这个,即便它的中二台词天雷滚滚,即便它的剧情依旧跳不出十年前小说的套路,知著君依然期待国产剧中的还有这样的西西弗斯美丽神话,可以在被市场数据、流量小鲜肉攻占的影视剧市场中异军突起。
我们没准会发现,咦,在“世物皆同”的商品化泡沫下,还有一部剧,让我们可以无需多言,可以静默感受它平缓叙事中的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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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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